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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专业才女,历史总想让她们做个荡妇

关键词: 日本文化

来源:钝角网 2017-04-01 09:22:45

那些专业才女,历史总想让她们做个荡妇

作者:蒋方舟

势利的历史却只认得有传奇性的才女。女人的传奇,多半是与男人有关,所以当我们提起那些耳熟能详的才女时,第一反应总是她们绮丽奇特的感情生活,作品不过是串联起她们一段段感情之间薄弱的线索,或是QQ签名一样的点缀。

  也因为真,就显得有些无聊。觉得她整日无事可做,就是辗转反侧于恋爱中的小心机。她一会儿哀怨亲王不爱自己了,一会儿以亲王的口吻写日记:“亲王觉得这个女人很懂得风趣……亲王觉得和这女子心有灵犀,实在是出色。”360度远中近景打量自己,简直精神分裂。

  这种每天掰着花瓣说“他爱我,他不爱我”掰得只剩下植物细胞的少女作态,完全不像历史上被渲染出的放荡肉食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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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贵船神社境内(图/库索)

  我要是平安时期爱嚼舌根的女性,估计也会愤愤不平地说:“也不知道敦道亲王看上她什么。”

  转念一想,或许敦道亲王爱上和泉式部的地方——并不是她作为声名在外的才女的一面,而爱的就是她这种敲锣打鼓的热闹,时而吃醋时而闹别扭,像个女人,而不像个亲王妃。亲王见惯了乌黑冰冷的发丝,低眉顺目的举案齐眉,反而觉得和泉式部这种无事生非的生命力亲近可爱,有种陌生的寻常感。

  想起了张爱玲写的杨贵妃,说“杨贵妃的热闹,我想是像一种陶瓷的汤壶,温润如玉的,在脚头,里面的水渐渐冷去的时候,令人感到温柔的惆怅。

  (本文为作者原创稿,转载请留言获得授权。除特别注明外,文中使用图片均由作者本人提供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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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专业才女,历史总想让她们做个荡妇

关键词: 日本文化

来源:钝角网 2017-04-01 09:22:45

那些专业才女,历史总想让她们做个荡妇

作者:蒋方舟

势利的历史却只认得有传奇性的才女。女人的传奇,多半是与男人有关,所以当我们提起那些耳熟能详的才女时,第一反应总是她们绮丽奇特的感情生活,作品不过是串联起她们一段段感情之间薄弱的线索,或是QQ签名一样的点缀。

  去年此时带爸妈游日本,最惊喜地是去贵船神社。神社在京都北部鞍马山西麓,坐电车到贵船口,还要步行半小时。步行走上行的山路, 两边是参天大树,浓荫蔽顶,乍阴乍晴的天光成了碎屑,在路上一点点掠过。然后见一排石阶,阶旁是红得鲜艳的献灯。石阶上站满了安静排队的人,是为了新年祈愿。

  贵船神社供奉的是水神,有水占卜的特色。买一张占卜符,在神社里的溪水浸过之后便有吉凶浮现出来。我试了一张,说是“小吉”。

  人是这样难伺候,是“凶”便恼火不信,是“吉”便怀疑每张都是吉,自己被糊弄了。

  神社里有块石碑,刻着和歌:

  “朝思暮想,萤光似吾身。魂牵梦萦,点点均吾玉。”

  是和泉式部曾经在这里祈愿,忽见漫天萤火虫留下的诗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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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飘荡在贵船川上的河灯。和泉式部为了与丈夫重归旧好,数度来到此地祷告,看到河川上飞舞的萤火虫,觉得那像是自己出窍的灵魂(图/库索)

  和泉式部是个奇女子。她是平安时代的女文人,以写和歌闻名,同写小说《源氏物语》的紫式部及散文《枕草子》的清少纳言并称三才女。紫式部对她评价很低,说她作为歌人没什么值得自己学习的才华,还语带保留地说:“和泉式部不是一个安分的人。”

  紫式部的评价倒并不因为文人相轻——再加上所有的女人都是同行,轻上加轻,比起紫式部来,和泉式部的确算不得专业女文人,而是个专业恋爱家。

  和泉式部出身于书香门第,十八岁结婚,丈夫是权臣幕僚。 新婚甜蜜,她写少女依恋;丈夫出差,就写苦情思念。新婚没几年,丈夫外出工作。对于文学爱好者来说,自怨自艾是最好的刺激灵感的情感,和泉式部出于孤独写了许多和歌,很有些名气,吸引了美貌的皇室贵族弹正宫为尊亲王。

  和泉式部作为一个已婚妇女,以一首暧昧的和歌回应为尊亲王的求爱:

  “白浪流,流藻随波动。不为多动,非我本意。”

  ——进可攻退可守,调情高手。

  为尊亲王与和泉式部开始恋爱。因为这桩不伦恋,和泉式部的家庭断绝了联系,一心一意地和恋人在一起。几个月后,为尊亲王暴毙身亡,暴毙的原因据说是不顾流行病,深夜去拜访和泉式部而染病至死。 出轨对于女性来说是罪大恶极,但情郎尊贵,大家不得不敬她三分,可她又害得尊贵的情郎死了,简直十恶不赦。

  然而和泉式部的故事才刚刚开始。

  为尊亲王死后十个月,使者为和泉式部带来了一束白色橘花。送花的人是为尊亲王的弟弟敦道亲王,风采更甚其兄。一个是尚未习惯孤独的少妇,一个是对声名狼藉的才女嫂嫂猎奇的小叔子,对于一个爱情故事来说,这并不是多美好的开端。

  和泉式部写了和歌回应:

  “若忆故人情,莫去寻花丛,闻得杜鹃啼,其声可相同?”

  若以严格的道德标准来看,两人的调情近乎无耻了:以死去的为尊亲王作为调情的媒介,一个借橘花来喻故去的亲王身上的香气,一半吊唁一半勾引,另一个则借杜鹃来邀敦道亲王见面:不知道你的声音是否和你哥哥一样呢?

  和泉式部和敦道亲王迅速如胶似漆,甚至搬进了亲王府。四年之后,敦道亲王却也去世了。

  一年之后,和泉式部被选入宫中,作为女家教,侍奉宫中的女子。

  国古代也有专门给贵族女子上课的女家教,叫做“闺塾师”。闺塾师的存在或许是对自古提倡“女子无才便是德”这种误会最好的回击。古代家庭并不希望自己的女儿是头脑简单的白痴,他们亦希望自己的女儿具备诗书才华,能在男性的社交场合应对自如。当然,这种女子教育并不是为了把女人培养成专业才女,而仅仅是为了增加她们在婚姻市场上的资本。

  作为专业才女,在活着的时代和死去的历史中面对的挑战是不一样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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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《小仓百人一首》中,收录了和泉式部的一首和歌(图片来自网络)

  活着的时候,才女要强调自己的忠贞和无暇才能获得生路。最典型的是明末清初一个叫黄媛介的闺塾师的故事。

  黄媛介嫁给一个失意的学者,丈夫无力养家,要靠她卖字画,给人教书。她的丈夫杨世功曾经描述过一个场景,他送黄媛介摆渡过河,倾盆大雨让河水涨满,杨世功送行之后就失去了妻子的踪迹,好一会儿,才看到她蜷缩在破旧驿站里,书和行李散落满地。他是静止的,目睹的,无力的;而她是移动的,吃苦受累的,不能停止的,养家糊口之余还要给自己在文学史赢得地位而奋斗。

  黄媛介的例子不仅颠倒了中国古代的夫妻关系,而且模糊了良/贱的分界。她作为良家妇女的身份无可挑剔,无论丈夫多穷而无用,她都没有背叛过婚姻;但另一方面,她又像名妓一样活跃于男性交际场合,广泛旅行,与各类人交游。

  而黄媛介必须在这个界限之中艰难地维持着平衡,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堕落,努力维系完整稳定的“三从”,只有这样才能获得现世的容忍与夸耀。

  可当她们死去,势利的历史却只认得有传奇性的才女。女人的传奇,多半是与男人有关,所以当我们提起那些耳熟能详的才女时,第一反应总是她们绮丽奇特的感情生活,作品不过是串联起她们一段段感情之间薄弱的线索,或是QQ签名一样的点缀。就像林徽因无论留下多少诗篇和建筑文论,她最有名的诗句依然是“你是人间四月天”,这诗歌满足了人们对于一个多情才女暧昧感情生活的想象,可其实这诗是写给她儿子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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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贵船神社的水占卜,在京都传说中是求恋情特别灵的地方

  这样看来,一个才女是否忠诚,是否努力地压抑自己的才情而恪守着社会规则,反而没有那么重要了。有才华、勤奋、兼顾家庭的职业妇女被忘记,因为情史暧昧不清而被唾弃的“才女”留了下来。历史还希望她们再奔放些。

  说回和泉式部,她后来嫁给了年长自己二十岁的藤原保昌,但两人婚姻并不幸福。五十多岁时,和泉式部去世。

  在日本传统故事里,和泉式部被当做放荡风流女的典型,种种宗教故事总爱编排她,并加以一个道德训诫意味很浓的结尾,表示:看!这样的浪女也能回头!

  比如在《净璃琉物语》里,讲和泉式部祈福时知道死去的双亲没有成佛。她立誓要让双亲成佛,付出的代价是要与1000名男人性交。她了三年三个月的时间,完成了与999名男人性交,而最后第1000个男人,全身患病,样貌可怖,和泉式部犹豫再三还是委身于他。原来这个男人是观音为了考验和泉式部的诚心而化妆的,最后和泉式部与双亲都得救。

  这有点像鱼玄机的故事,她一生短暂,从小喜欢文学,也因为文学出了些名,后来嫁给年轻的公务员为妾,正室不容,栖居道观,把道观变成了文化沙龙,后来因为过失杀人被处死。

  这个简短地用社会新闻就可以概括的人生,仅仅是因为道观门紧闭,所以让旁人生出无限的遐想里,畅想里面是多么的酒池肉林淫乱无序,鱼玄机作为沙龙女主定然是常年不穿衣服的。于是,鱼玄机成为了被历史选择的荡妇。

  抛开历史给和泉式部塑造的荡妇形象,真实的她究竟是什么样?

  我高中时读过一本《王朝女性日记》,是藤原道纲母、紫式部等等贵族女性的日记,其中也有和泉式部的,她的日记以和敦道亲王调情为开始,以住入亲王府,亲王妃搬出亲王府,和泉式部取得恋爱的胜利为结束。

  即便是作为日记,她写得也过于真实了。那种“真”不见得多么的阴暗深刻,不过是些作为女性的一点点自私虚荣。

  比如和泉式部写与帅宫道敦亲王第一次见面就睡了觉, 然后就失去了道敦亲王的音信,她既羞恼又觉得对已故的为尊亲王有愧,在日记里反省“也许我真的是一个轻浮的女人。”一边愧疚着,一边又让小童给道敦亲王送去信,问他今天怎么还不过来。

  也因为真,就显得有些无聊。觉得她整日无事可做,就是辗转反侧于恋爱中的小心机。她一会儿哀怨亲王不爱自己了,一会儿以亲王的口吻写日记:“亲王觉得这个女人很懂得风趣……亲王觉得和这女子心有灵犀,实在是出色。”360度远中近景打量自己,简直精神分裂。

  这种每天掰着花瓣说“他爱我,他不爱我”掰得只剩下植物细胞的少女作态,完全不像历史上被渲染出的放荡肉食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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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贵船神社境内(图/库索)

  我要是平安时期爱嚼舌根的女性,估计也会愤愤不平地说:“也不知道敦道亲王看上她什么。”

  转念一想,或许敦道亲王爱上和泉式部的地方——并不是她作为声名在外的才女的一面,而爱的就是她这种敲锣打鼓的热闹,时而吃醋时而闹别扭,像个女人,而不像个亲王妃。亲王见惯了乌黑冰冷的发丝,低眉顺目的举案齐眉,反而觉得和泉式部这种无事生非的生命力亲近可爱,有种陌生的寻常感。

  想起了张爱玲写的杨贵妃,说“杨贵妃的热闹,我想是像一种陶瓷的汤壶,温润如玉的,在脚头,里面的水渐渐冷去的时候,令人感到温柔的惆怅。

  (本文为作者原创稿,转载请留言获得授权。除特别注明外,文中使用图片均由作者本人提供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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